残花柳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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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第2.第 32 章

    凤尾轩, 位于倚楼春大荷塘的另一角,翠竹幽深,石径蜿蜒, 看似偏僻幽静,实则四面通达, 离前院后院都不远,到蘭楼和后门也方便。起初这里只有一片葱翠的凤尾,中间有座亭子, 后来姚艳看中此处, 便伐了一片翠竹, 建了座不大不小的阁楼, 取名凤尾轩, 便在此处住下了。

    而如今乌凰被安置在那, 姚艳只好挪到了别处。

    夜幕四合时分,凤尾轩亮起了昏黄的灯光, 碧玉出来点廊柱下的灯,刚揭了灯罩, 突然眼角余光一暗,一道黑影忽就从旁边竹林里晃了出来, 吓了她一大跳,举灯一瞧, 竟是个欣长人影正往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待那人走近了, 碧玉细细一辨, 不禁愣了愣, “您……您不是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这不是那位大理寺的官爷吗?那日闹刺客,她见过这位大人,只是今日这身打扮……她差点就没认出来。

    一身夜行衣的嵇仲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见小丫头点点头,这才放下手勾了勾唇角,微微颔首以示礼貌,再抬眸,视线径直落到了她身后的灯影处,半晌才撤回目光,尽量压低声音,“前日蘭楼走水,乌姑娘可有受伤?”

    目光一触,呆了的碧玉恍然回神,“姑娘还好……未曾受伤,只是呛了几口烟……”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,面上一慌,立即改了口,“那个,姑娘她病了,病……病得厉害!”

    嵇仲岚眸光一动,已经明白了,她应该是没事的,那日蘭楼失火,他听说后便坐不住,到倚楼春一问,说是无人伤亡,一颗心才放下来。他本想再打探乌凰的情况,可倚楼春那些人素来嘴严,想了想怕给她惹麻烦,索性作罢,这才找了机会亲自来寻。

    门口灯影一晃,昏黄的光晕里,一道倩影逆光走出,亭亭玉立在眼前,嵇仲岚有一瞬的恍惚,定睛一看,不觉有些失望,原不是她!

    走出来的是乌環,无意间对上嵇仲岚的视线,她呆了一瞬,在看清他年轻英俊的面容后,不禁小脸一红低下头去,浑身无所适从,拉了拉碧玉,声音小到几不可闻,“这位官人是?”

    碧玉正要答话,听到动静的青禾也出来了,青禾未见过嵇仲岚,看见他后满眼警惕,先护住乌環,又拉过碧玉,“阁下是何人?”

    碧玉忙扯了扯她衣袖,“外头有守卫呢,姐姐小声些。”飞快看一眼嵇仲岚,解释道,“这位是大理寺的官爷,过来问候姑娘的。”

    青禾闻言眸色一慌,颔首福了福,“奴婢替姑娘谢官爷慰问,姑娘如今卧病,这会儿已经歇息了,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青禾……”

    屋内传来的一声轻唤令青禾神色一僵,快速抬眸瞄了嵇仲岚两眼,一颔首应着声进去了。

    姑娘早不醒晚不醒,偏这时候醒了,青禾面色焦急,上前拿了大氅给乌凰披了,乌凰下床靸了鞋子,一抿长发,“是谁在外头?”

    房间本不大,外头的低语依稀可闻,她一醒便听到碧玉说什么大理寺,凝神细听,大约知道是有人来慰问,除了那位还不知全名的嵇大人,她想不出还有谁。

    青禾是真不认识这位大人,只摇摇头,“奴婢没见过,玉妹妹说是大理寺的。”

    乌凰拢了拢大氅,眸中水光涌动,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道个谢,走到了门边却不现身,倚在门内,攥了攥衣襟,沉吟半晌才启唇询问,“是嵇大人吗?”

    寒风一掠,凤尾簌簌,险些都将这温婉如水的声音给湮没了,嵇仲岚只觉心中有涟漪轻荡,脚步轻快地走到檐下,与她一墙之隔,唇角微微勾起,明知她看不见却仍不失礼数,拱手一揖,“正是在下。”他倒不藏不掖,直抒胸臆,“自上次一别,在下甚是挂念姑娘,不知姑娘的身子如今可有好些?”

    上次见她那样子,便已猜到她可能是有了身孕,当时的心情无疑是复杂的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暗中查探史逸遇害的案子,如今已查出些线索,时常出入倚楼春。

    乌凰挂牌子的那夜他也在,却是趁机溜到了后院,机缘巧合下探获了一桩秘案,后来便盯准了管事妈妈姚艳,一路跟踪到蘭楼,发现肃王殿下也在,他之前猜得不错,雪藏乌凰的人果真就是肃王,再后来他留意到那名女医,又去跟踪,从她的自言自语得知是在备落胎药,这药自然是给乌凰的,一时间他的心情真是不可言喻,只恨自己财力不济又势单力薄,什么都为她做不了。

    对她,情不知所起,或许就是初见之时隔窗对望的那一眼,又或许是她怯怯启口的那一瞬间……她的模样总会在脑海中浮现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门内的乌凰鼻尖一酸,热泪盈眶,她极力抑制着不让自己落泪,咬唇好半日才平复好心绪,缓缓呼出一口气,声音轻颤,“乌凰残败之身,不值得大人挂怀……”说到最后一哽咽,道谢的话终未能出口。

    昏黄的光在嵇仲岚那双深潭般的黑眸中明灭跳跃,他仍是笑了,带了一丝酸涩,“是在下唐突,姑娘勿要伤怀,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’,即便身在黑暗无间,姑娘也一定要好生保重,以待重见曙光的那一日。”

    乌凰靠在那里微微仰着脸,眼神空洞,似是问他,又似在问上苍,“会有那一日吗?”

    隐隐透着绝望的声音听得嵇仲岚心口一抽,双眸敛了敛,“一定会有的,相信我!”

    他相信会有这一日,此次发现的秘案,便是倚楼春最大的黑、幕,即便肃王未牵涉其中,最终也脱不了干系,待他查个水落石出,便一一呈报圣上,肃王的好日子便算到头了,如此一来,她至少不用再受辱于他。

    当然,破获倚楼春的秘密并非易事。

    竞价那夜,嵇仲岚趁前院的喧闹,瞧瞧潜入后院,好巧不巧偶遇一黑衣蒙面人,那人身负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布包袱,他以为是盗贼,立即去追,岂料那人身手不凡,飞檐走壁越墙跑了。

    嵇仲岚折回去四处查探,竟让他在假山缝隙里发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地道,下去一看,不禁震惊当场,偌大的地下室内,金条银砖堆叠如山,整整齐齐码放了六堆,皆是一人多高,四周还有十余口原本上了锁的箱子,已经被人一一撬开,里头的珠宝玉器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,而突兀的是其中一口箱子是空的,他也瞧不出来里头原来装的是何物。

    直至绕到山堆之后,发现一名毙命不多时的中年男子,笔墨还在手边,桌上堆放的空账簿被翻得乱七八糟,他顿时恍然,那黑衣人盗走的一定是账册,再回想那个巨大的包袱,目测有几十本账册的样子。

    巧合的是,这名中年管账竟与史逸的死法极其相似,皆是被人一刀割喉,再联想到那黑衣人越墙时所用的钩索,简直就与史府扈从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一桩迷案至此才有了头绪,史逸的死,或许与这一室的钱财有关,而被盗的那些账册,便是破案的关键,面对如此数额庞大的钱财,嵇仲岚脑中顿时闪过三个字——洗黑、钱!

    到倚楼春来的人皆是达官显贵,这里头涉及的人事究竟有多少,他实在不敢想,不出意外,管事妈妈姚艳果然牵涉其中,要想破获此案,他必须盯紧姚艳。

    孰料,翌日他将此事禀报主官,刘大人竟以空口无凭为由拒不立案,还说他擅离职守,他当场与刘大人争辩起来,最后还遭到斥责,被赶出了大堂。

    当夜,父亲找他一席长谈,话里话外全是劝阻,不让他继续查探,此案里头的盘根错节他不是想不到,可他心意已决,大理寺不予立案,他便自己偷偷搜查证据,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

    此事,他决不罢手!

    萧轼自午后从乌凰那出来后,心情有些沉郁,回公府处理了一些庶务,略觉疲累,抬头一瞄窗外,天色渐暗,不知不觉竟已快黑了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刚启唇要问言瞳,眼底光影一暗,抬眸看去,正是李霁回来了,还没等人走近,他脱口便问,“核对个银票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
    看李霁的神情,他顿时知道情况不妙,眸光不觉一冷,“银票有问题?”

    李霁将那一叠银票掏出来放到案上,面色凝重,“回王爷,这些银票确实有问题,四十张里头只有五张是真的,其余皆为伪造,这些伪造的银票足以以假乱真,盛财钱庄的人都险些没辨别出来。若非前几日有人取走了一部分,怕是难以发现!”

    萧轼眸光微动,面上却无甚波澜,默了半晌,唇角微微一勾,冷哂道:“难为她,竟还舍得给本王留几张,不然本王还真成了落魄王爷!用几张真的做障眼法,偷梁换柱,移花接木,好高明的手段,若非本王此次支取数额巨大,倒真叫她糊弄过去了!”

    李霁一脸凝重,“钱庄的账册属下仔细核对了,钱是月中分四次存进去的,金银珠宝折合共计三十五万四千八百两白银,就在前三日,又取出了五万两,取钱的人用的还是王府印信。”

    李霁不说,萧轼还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有钱,原先穆氏挪钱还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,没想到这短短一个月,整个王府积蓄都快要被她搬空了,他捻着手指若有所思,不觉讽刺一笑,“看来本王那好王妃,是料定本王此次回不来,急着搬家产呢。”

    房中一时寂静无声,李霁与言瞳对了对目光,言瞳一脸忿恨之色,忍不住上前,“王爷,属下这就回去把穆氏拿下!”

    萧轼眄他一眼,拿起一张银票在指尖一抖,“不急于一时,时机还未到,先留着她的命,让她亲眼看看,穆氏一族是如何倾颓的。”

    一想到那些银子李霁就替王爷心疼,“那银子可要追回?”

    一松手,那张真假未知的银票从他指尖旋落,萧轼站起身来,拿起玉兽便往外走,“既是王妃孝敬本王岳父大人的,又岂有追回的道理?穆家一抄,所有财产皆归国库所有,如此,今年这个年,所有人才能过得安生。”

    这里头的意思便深奥了,李霁和言瞳细细咀嚼一番,渐渐明白了王爷的用意。

    出了公府,萧轼步子一驻,清寒的目光融入远方昏暗的天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,眸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。

    “王爷,现在是回王府吗?”

    半晌得不到回应,李霁不觉伸长脖子去察看王爷的神色,还没看清楚,但见前头身影一动,飘落一句:

    “去怡心小筑!”